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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的美学追求(转)(三)

2005-11-25 00:00北京大学

  三.意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以意境为最上。""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而何为境界?境界就是艺术创造出来的美。"认识美的本能,是上帝给我们进天堂的一把秘钥。"(徐志摩)

  最优美最著名的诗句是音美、形美、意美自然妙合的产物。这样的美陶冶人的情操,启迪人的智慧,给人带来由衷的喜悦。不断沐浴在这美的境界中,使我们悠然自足,别无他求。

  然而译诗难,译格律诗更难,译出格律诗的意境可谓难上难。在译出诗句还是译出意境必须有所取舍的地方,许译的处理是在译出深层结构的意境上着眼,同时尽可能地保持音美和形美。

  例九:李白的《静夜思》中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诗人远离家乡,在明亮的月光下,淹没在浓浓的乡愁里。诗人的无可奈何之感由诗眼drowned一字点出。相对来说,有人将思故乡译做"missing my hometown"在意境上则稍逊一筹。前者为被动,蕴涵乡愁之浓重和诗人的宿命感;后者为主动地怀念或思念,使乡愁的浓重大减。

  例十:毛泽东诗词中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Most Chinese daughters have a desire strong

  To face the powder and not to powder the face

  从表层意义上看,"红装"与"武装"和"face"与"powder"似乎相去甚远。但深层意义上的联想却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古代美人对镜理红装,涂脂抹粉,而中华儿女则面对着硝烟,满怀豪情。 在face the powder中face为动词而powder为名词,在powder the face中则powder成了动词face成了名词。这种词性上的一转一换,用同样的字词表现出意境隽永的境界实为大师之手笔。恰如一只高高飞在天空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却总被一根线牵在手中。空中自由翱翔的风筝是意境,手中的线就是控制牵动风筝的词语。如果说《木兰辞》"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令人联想起"powder the face"的话,那么"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则令人联想起"face the powder"的诗景了。

  例十一:《诗经·小雅·采薇》中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When I left here,

  Willows shed tear

  杨柳总是和离愁别绪联系在一起。"柳"的音同"留",加之杨柳依依的"态",可以说精到地传达出了意境。但杨柳依依中的"依依"实为翻译之难题。许译将"依依不舍"杨柳含情译为"shed tear",来表现"依依不舍"之深重。"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是林黛玉《咏柳絮词》中的词句,是在草木中移入自己的情,以至于感叹柳絮韶华时竟华发早生,可谓有情之人之情深意重之句。而杨柳依依不舍到了"shed tear"的地步则更为传神地表现出原诗的意境。"人非草木,岂能无情?"然而草木杨柳都能被离愁别绪感染以至于流泪,这种气氛情绪的渲染和烘托点化并深化了该诗。

  钱钟书在《艺术通感》中写道:"花红得发'热',山绿得发'冷',光度和声音忽然有了体积-'瘦',颜色和香气忽然都有了声音-'闹',鸟声竟熏了'香',风声竟染了'绿',白云'学'流水声,绿荫'生'寂静意,日色与风共'香',月光有'籁'可'听',燕语和'剪'一样明利,鸟语如'丸'可以抛落,五官的感觉简直是有无相通彼此相生。"杨柳依依中的"杨柳"有"留"的意蕴,译成英语必然失去这一层由同音字而造成的联想,"依依"二字用添加shed tear将欠额翻译补足,与钱钟书谈到的自然界中的一切,如花、山、云、鸟等一样,都可以成为诗人感情寄托和表达的对象。连"杨柳都流下了泪滴"方可充分表达出别离时的依依不舍之情、之态。

  哲学家金岳霖说:"译者也许要重新创作。所谓重新创作是就原来的意味,不拘于原来的表示方式,而创作新的表示方式。"杨柳依依为中国的原来的表现方式,而创作的新的表示方式,则可因译者的水平高低有不同,正如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同一片彩霞也会产生无数不同的关于这片彩霞的诗句。曲有"务头",诗有诗眼。一曲中得此一句即使全曲皆灵,一句中得此一二字即使全句皆健者,"务头"也。如诗经中刻画美人的点睛之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使一个活脱脱的美人呈现眼前一样,杨柳依依的英译Willows shed tear点染出了全诗的意境。

  结语

  诗是文学中最优美的艺术。译诗,是创造美的艺术。在追求和创造美的过程中去追踪美、发现美、体验美、愉悦美并表现美是一种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又是具有无限回报的精神享受。

  许渊冲教授在译诗的辛勤耕作中,宁神含心地领悟诗的美,再由语言创造出生动形象的美的诗,"渐行于此而不苦于其难,入于中而不知其故。"在长达三十年的翻译实践中,形成了自己鲜明的翻译风格和翻译理论。他在诗歌翻译的美学追求上,不断探索,甚至达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他在英译本《追忆逝水年华》中写道:"

  To live is but to love,

  to love the beauty above

  all, to live is to give

  all to make beauty live."

  《北大研究生学刊》86年第一期中这样评论许渊冲的译作:"译笔之美,使同类译家汗颜。""在意美、音美的传达上,已入化境,译文堪与原作媲美。""汉诗词的英译能到此境界者,古今中外,实不多见。"美国学者Jon Kowallis认为许译成就达到了"英美文学的高峰"。(见Vanished Spring 1998年中国文学出版社)如许渊冲教授在《楚辞》中所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My way ahead's a long, long one, oh!

  I'll seek my Beauty high and low.

  这也是他翻译生涯的写照。

  "Beauty"是人世间最值得追求的东西,是生命意义之所在。许渊冲教授以美为翻译追求的目标和标准,发掘中国伟大诗人的思想和作品中的美,通过语言艺术以自由大胆的精神转换成美的语言的音符,创造出一种具有和音乐一样,多音部、多变化、多层次的崭新乐曲,去拨动读者的心弦,感动读者的灵魂。这正是许译的艺术魅力之所在。

  参考书目

  1. Vanished Spring 许渊冲 1998 Chinese Literature Press

  2. 中诗英韵探胜 许渊冲 1992 北京大学出版社

  3. 翻译译丛 耿龙明 1998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4. 汉英对照中国古典名著丛书 西厢记 许渊冲 1996 湖南人民出版社

  5. 美学散步 宗白华 1999 第八版 上海人民出版社

  6. 新订 人间词话 王国维 1990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7. To Read Literature Donald Hall 1983 CBS College Publishing

  8. 追忆逝水年华 许渊冲 1996 三联书店

  9. 诗论 朱光潜 1998 三联书店

  10. 诗文鉴赏方法二十讲 1986 中华书局

  [作者简介] 李菡,北京大学医学部副教授。

  [作者地址] 100083 北京大学医学部外语教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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