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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第三者

2006-05-12 13:56

  认识约翰逊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已婚。

  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我代表大连伊达广告公司去凯悦宾馆求见于他。约翰逊代表英国瑞恩药业准备在大连投资建厂,近日可能进行一系列大规模的广告宣传工作。但约翰逊为人傲慢,极不好打交道,他又是个中国通,口才极好,很是难缠,我这个首席创意只好亲自出马。

  我首先见到的是约翰逊那位冲着中国人也要说英语的山东腔女秘书,面对她的傲慢,我放缓语气递上我的名片:“麻烦您通报约翰逊先生,说伊达公司希望同他合作。我们的调查员昨天已同您预约过的。”

  山东女秘书点点头,用两根手指夹过名片走进里间办公室。当她再开门出来时,在她关门的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位英国佬随手揉烂名片扔进了废纸篓。

  一股受辱的怒火直冲上来,但我仍然忍着,微笑地面对女秘书,听她告诉我说约翰逊先生此刻没时间。我点点头:“那好,我以后再来,不过,麻烦您把我的名片还我,我下次来时好面交约翰逊先生。”

  女秘书呆了半晌,然后艰难地说:“请您稍等片刻。”一分钟后,她通知我:“约翰逊先生请您进来。”

  我胜利地望着英国佬微笑,他讥讽我:“在中国,连一张纸片也看得天大的人叫‘守财奴’是吗?”我仍然笑着,不动声色地回敬:“有时,我们会用‘夏洛克’的名字来代称。”他诧异地眨着蓝眼睛、摸了摸自己的高鼻子,为了挽回败局,他向后靠了靠;用一种傲慢的语气问:“你是来拉广告的?”

  我直视他:“不,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我喜欢听到这个词。合作的前提是使双方受益,不过,您能带给我什么呢?”

  我注意到,他已经不自禁地把“你”换成了“您”。如今,我们已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这样,才有了进一步谈判与合作的契机。

  约翰逊尽管傲慢,却是个认真工作的人。他从没有一句废话,可以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同我连续推敲讨论达七八个小时,同约翰逊开会,绝对是一项对体力精力严重透支的苦力活儿。

  周末约翰逊同我商量:“我来大连这么久,还没有好好参观一下这座著名的花园城市,你可不可以为我做导游?”

  我带他去老虎滩划船,去滨海路兜风,去电视塔旋转餐厅俯视大连夜景,去友好广场参加免费的露天舞会。当我们在明月疏星下相拥而舞,他忽然俯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伶牙俐齿的你,轻歌曼舞的你,工作中的你,游戏中的你,每一分钟都让我心动。”

  他轻吻着我的长发。一切来得那样突然,一切又仿佛顺理成章。而我的心告诉我,我也同样地被他吸引。

  星期一在公司再见面时,我多少有些不自然。他却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只是在工作间隙望向我的眼神多了些许温柔。下午时,我已经能够举止自然,但下班前的一个电话却破坏了我的平静。

  电话铃响起时,约翰逊的秘书正好不在,我随手接去,道一声“HELLO"。

  “我是约翰逊夫人,请问约翰逊先生在吗?”

  我呆住,愣愣地将电话接进约翰逊办公室,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约翰逊邀我下班后共进晚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决定把一切说清楚。

  烛光与音乐中,他款款诉说:“我爱你。”

  我摇头:“约翰逊先生,您没有资格这样说,因为您并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这有分别吗?”他惊讶地问。

  我看着他,不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中国人总喜欢把爱情与婚姻混为一谈,可其实这是两回事。我有妻子,这并不妨碍我爱你。你们中国人的道德标准真的很奇怪。”

  我仍然摇头:“婚姻是一种契约,您应该对她忠诚,这是您对婚姻应担的责任。”

  “但我已经不爱我的妻子了。我对婚姻的责任就是负责她的生活开支。我们结婚近10年,早就没感觉了。现在,我爱的是你,我同样会对你负责,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急急地表白着,我悲哀。他的责任无非是付我一大笔钱,以此收买我的青春与热情。弥补他对婚姻的厌倦与感情的空白。但是我,一个中国女孩子,不是这样理解爱情的。

  我站起身,轻轻地说:“约翰逊先生,对不起,您能给的并不是我想要的。”说完我将百元钞票压在酒杯下转身走出了餐厅。

  所幸约翰逊并没有因为我对他的拒绝而在工作中刁难我。合约在11月底正式签订。约翰逊飞回英国做进一步的筹备工作,临走给我留下他的E-MAIL地址要我同他随时保持联络。

  他几乎每天都会从网上发一封E-MAIL给我,内容五花八门,常在业务传真里夹着他的爱情表白。有一次,竟是一纸简单直白的情人契约,上面罗列了如果我答应做他的情人他将给予我的种种好处,并邀请我去英国与他共度圣诞。这份E-MAIL抹去了我对约翰逊的最后一丝幻想,让我更加认清了他的商人本色。

  我给他回了一封E-MAIL,明白地告诉他: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有第三者的出现,我只想做自己感情领域的女主角,永远不会扮演这种多余的配角,无论报酬有多高。

  但是第二天伊达经理通知我,要我立刻飞英国一趟。既是工作需要,我无话可说。4天后约翰逊在伦敦机场接我,蓝眼睛里满是狡侩与得意。我明知他假公济私,却无计可施。

  一连3天,我们都在开会。会后,约翰逊请我吃饭,我推托:"太累了,我想早些休息,或者改天我去府上拜访,"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不料他却不介意地回答:"那好,明天我在家招待你喝下午茶,我夫人很好客的。"

  次日下午4点,我抱着一大束怒放的天堂鸟提前来到了约翰逊的家。约翰逊还没有下班,但他的夫人已为我准备好了上等红茶与各色茶点。

  约翰逊夫人略胖,雍容富贵,热情而不失分寸,她的语速是缓慢的,动作也缓慢从容,永远比别人慢半拍。夫人微笑着同我闲话家常,话题无非是自己的丈夫和温情脉脉的往昔回忆。

  可怜的女人,我终于明白她与约翰逊的症结所在,他们两人,一直在靠回忆过日子,就好像约翰逊夫人向我大力推荐的英式茶点相思酥。这是旧时约翰逊夫人常为丈夫焙制的茶点,饱含甜蜜的回忆。但是10年不变,再甜美的茶点也已味同嚼蜡。

  我向夫人道谢,盛赞她的手艺,然后问:“你愿意学习新的茶艺吗?或者你会喜欢中国的工夫茶?”我重新洗净茶壶,向她细细讲解制茶奉茶的详细过程,并耐心地教她洗茶斟茶的手法与名称,自温壶烫盏、闻香品茗到玉液回壶,当讲到“凤凰三点头”时,约翰逊先生回来了。他惊奇地说:“没想到你对英国红茶有这么深的研究。”

  我笑笑说,“您弄错了,红茶的故乡本是中国的云贵川一带,早在17世纪时,福建人已开始制作小种红茶,后来荷兰人将中国茶带往欧洲,直到19世纪英国人才开始在自己的殖民地印度、锡兰等地发展红茶种植业。"

  约翰逊笑了:“你总是这样地寸步不让,又总是这样地……”他换了中文说——“令人心动”。

  他竟当着夫人的面对我示爱,这让我更加为雍容而迟钝的约翰逊夫人悲哀。我也用中文回答:“您对中国茶与中国女孩都了解得太少了。”然后,我再次感谢了夫人的盛情款待,便起身告辞了。

  约翰逊开车将我送回宾馆,在我上楼前交给我一张机票。我一愣:“这是什么?”

  “旅游机票。明天我们分头上机,你将同我游遍欧洲,然后我们一起回中国。”约翰逊的眼睛闪亮,他将一支手指放在我的唇前:“不要轻易拒绝,一个好广告人不应该拒绝他的客户。”

  “你是位绅士。”我抗议。

  “是,我是。”他眨眨眼,“但如果会煮红茶的淑女拒绝绅士的请求,那我可以做骑士,拔出剑来抢亲,或者玉石俱焚——想想我们的合作吧。”

  他在要挟我。我气愤,却无法不投鼠忌器,这是职业女性的悲哀。

  我为了那张机票辗转难眠。瑞恩制药是伊达志在必得的大客户,但我又怎能出卖自己的感情与尊严来迁就客户?情急之中,我想到了约翰逊夫人。

  第二天一早,我又来到了约翰逊府上,将那张机票作为礼物送给了她。我告诉她:“这是我们伊达公司送给贵夫妇的礼物,希望它能为你们带来惊喜。”

  当约翰逊先生在飞机上看到来赴约的竟是自己的夫人时,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半个月后,当我在大连机场迎接约翰逊夫妇时,我的心是忐忑的。约翰逊夫人一见我,就热情地迎上前拥抱,连声说:“亲爱的,你们的礼物实在是太好了,谢谢你们,非常感谢你们。”她又俯在我耳边悄悄说:“我会在大连逗留一段时间,希望你多教我一些东西。像工夫茶啦,中国菜啦,我需要学的实在太多了,总不能做一辈子的相思酥呀。”

  我惊喜,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婚姻误区并知道该怎样走出来,那么……这时,约翰逊也走过来拥抱我,他用中文对我说:“小姐,你又赢了一仗。不过,这次我要感谢你的捉弄,因为你让我重温了新婚的甜蜜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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