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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群岛之桑托林

2006-08-11 16:29

  我从雅典坐船出发。渡轮临近桑托林(Santorini)时,便一头驰入了满注海水的碗口形火山凹地。想到静默的火山口里,火山仍在诡谲地阴燃,自己犹如进入了巨兽之口,让人不禁寒栗。幸好所坐渡轮名为波塞冬,虽说是千年老资格的活火山,古希腊的海王该还是镇得住的吧?眼前景致让人瞠目屏息:整个岛屿自碧海里横空拔起1000多英尺。岩壁一层赭红,一层黢黑,一层艳紫,既赤裸,又斑斓。岩顶微微可见几簇刷成雪白的建筑群落,其间有带玲珑剔透钟楼的小小蓝色圆顶教堂,温馨可爱,更衬托出岩壁的苍凉强悍如太古洪荒。这座地中海丽日之下历史悠悠的火山岛,令我一见难忘。

  我登上岛之巅的忒拉遗址(Ancient Thira)古希腊多利安人的城市遗址,在公元前数百年的坟茔住宅阴茎雕刻到拜占庭时期的城墙礼拜堂等各种遗迹之间徜徉。跋扈的夏季北风麦尔台米鞭笞着游人的脸庞,播弄他们的衣衫头发和断壁残垣上生长的草丛。多情烈日一无遮拦地烤炙着万物,令人无法不记起拜伦的诗句:“Eternal summer gilds them yet,But all, except their sun,is set.”大意为:“永夏依旧群岛灿烂,荣光尽歇唯日中天”。在这种被鞭笞烤炙的煎熬里,现实仿佛遁去了,而历史伸手可及。视线越过黄砂白草碧海银波,正南方波光粼粼水汽蒸腾海涛涌动处,一抹岛影若有若无,流动飘逸,仿佛海市蜃楼。发人绮思的神秘岛影,是否就是克里特?

  青铜时代恋人的阳台情话

  那一抹岛影,在我逗留桑托林的几日里时有相逢,在黑里透紫的卡玛瑞 (Kamari)黑砂海滩上,亦在艳如胭脂的阿克罗提瑞(Akrotiri)红砂海滩上。餐桌上,透过半斟着葡萄酒的酒杯的折射,它略微变了形地显现眼前;漫步海滩时,它又总是在人不经意之中,飘掠过眉稍眼角。对于桑托林的远古居民也是如此的吧:眼前心底总有一抹飘忽来去的影,提醒自己有如此一个繁华美丽之邻岛。

  海风海潮把克里特的贸易船队送到岸边,载来了葡萄酒橄榄油手工艺品,连同关于这个岛国的各种消息:克里特有先进的君主官僚机构,统治国家就像管理一份大企业,频繁与小亚细亚及希腊本土进行贸易。

  虽然岛上资源有限,通过贸易它成功取得了社会富裕,不仅皇宫是层楼耸立,千门百户,就是平民也能享用含五六个房间的住宅。这里谈论的可是四五千年前的一种文明,华夏文明其时约正当黄帝时代的开头。那时神话与历史难分难解,正如克里特的君王米诺斯本人,据传他是众神之神宙斯和人间公主欧罗葩之子,集神性人性于一体的一位半神。

  克里特的文明通过贸易和殖民渐传遍爱琴海上诸岛。桑托林岛西南端即有其一处规模可观的遗址——阿克罗提瑞遗址(Ancient Akrotiri),1967年开始发掘,现已在两公顷地面上出土40栋建筑,还只是整个遗址的30%.都是结构精巧的三层楼房,有些还带造型别致的阳台,可供青铜时代的恋人作阳台情话。

  遗址里发现了多幅用来装饰住宅的彩绘壁画,其中最惊人的一幅绘有两个港口,一边的人们或裸体或着古希腊式束腰及膝短衣,另一边的人们身披长袍,翩翩然有贵族气派。中间一支海豚簇拥的船队,也许暗示了两地正是由海上贸易维系起来的。壁画现藏于雅典考古博物馆,在其出土之处无缘得见。但是,仅仅是走下这个远古城市的街道,在庭院里稍事逗留,窥探一下建筑物内里,已给人极大的震撼。

  阿克罗提瑞遗址得以完整保存至今,原因是惨烈的。正是3500年前那场著名的火山爆发,熔岩喷薄而出将整座繁华城市瞬时掩埋。桑托林地貌亦从此完全改画,圆形的岛屿被炸碎成一弓新月和几点星星,海岛古名之一“圆岛”从此走入历史。

  最重要的是,火山爆发引发的海啸无可挽回地摧折了附近的克里特。文明摇篮之一一蹶不振,很快为希腊本土上尚武斗狠的迈锡尼人征服而变质。倘若没有桑托林火山,欧洲历史可能将另是一番景象。

  依阿落日别有魅力

  我在渡轮上望见的建筑群落,新月中段的一片,是桑托林的首府菲拉(Fira)。西北方新月尖角上的一簇,是依阿(Ia)。从菲拉到依阿,有一段沿火山口缘的著名行程,沿途风景绝异而佳。俯看,是千尺峭壁出于碧水;西望,赤裸而斑斓,如具体而微的桑托林,是当年火山爆发炸成的几颗星星中最大的一颗——忒拉西亚(Thirassia)。

  尤其当黄昏时分,金红火球向斑斓岩礁之后缓缓沉落,爱琴海被渲染成无尽的绚烂紫色,在观者心底搅起的那份敬畏感动赞美惆怅难以言喻。依阿日落因此而为造访岛上者必观之奇景。下午四五点钟,观光大军已会聚,出手豪华预订了看得见风景的餐馆餐桌,眼福口福同时享用。平民风格者则散坐在石阶和围栏上,静候绚烂一刻的降临。然而它姗姗来迟,直至晚九时,太阳才略有屈尊下海之意。这时豪华者已经用完三道菜的大餐连同一瓶桑托林葡萄酒,平民们则渐觉腰酸而腹空。只有依阿的狗最为潇洒,它们拣凉爽的阴影里沉沉睡去,不像通常的狗那样蜷曲着身子,而是直挺挺地仰天大睡,坦露着浅色的肚子,是毫不设防的天真逗笑的睡姿。

  希腊群岛的夏日,即便在陨落中也照样明艳无情。当艳丽落日终于触及古老的风车,触及紫色爱琴海中的忒拉西亚时,四处扬起释怀的欢呼声,无数的相机举起来银光灼灼摄下美景。就是陨落中的太阳自己,对望过来,一定也会对这嘉年华会似的光景啧啧称奇。

  太阳很快又要升起

  菲拉是桑托林的首府,小小的城,极其繁华。曲曲折折上上下下走不完台阶的窄街里,有无数的小餐馆咖啡馆珠宝店礼品店。夏季里,摩肩接踵尽是游客。就连店中侍者也常是边打工边旅行的学子或年轻流浪者。我在餐馆里进餐,点菜端盘的侍者来自西西里,一边弹拨六弦琴的俄国歌手,赞美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餐馆由一片开心果树园布置而成,地上铺细小白石,盖住泥土。餐桌安置在果树底下,开心果树形矮矮,枝干浑圆。尚青涩的果实,单个看,似桃形小而略长,嘟着嫩红粉黄的尖嘴;串串地挂下来,又累累似葡萄。桑托林的土质是火山灰,日间艳阳高照,晚间高湿,岛上又极缺水不能充分灌溉,使当地产的开心果,因为土地与气候的特质,果仁口感格外松嫩细腻,膀大腰圆的美国开心果跟它一比显得粗俗。这样的土质气候又极宜于葡萄的生长,小小一个岛屿竟盛产36种葡萄,用于酿制红白葡萄酒。此间居民有言,桑托林酒多于水。而在希腊诗人伊利提斯的诗里,桑托林是“碧蓝可酣饮的火山”!

  我观依阿日落归来,意犹未尽,携一瓶岛上红酒,去旅馆阳台上斟酌。夜空邃远,月轮倚偎着忒拉遗址所在的高崖,影入暗蓝色爱琴海,编织出一条银色网带。红酒味道醇厚,如饮火山琼浆岛脊精髓。眼前景致,山高月小水茫茫,颇有东方山水宁静致远的神韵。然而,再过三四点钟,地中海的多情烈日就又将升起,如伊利提斯在《桑托林颂》里所歌咏的:

  “在风的宣言里闪耀出崭新的、永恒的美年方三小时的太阳升起于全然蔚蓝之上演奏创世之簧风琴”

  火山岛上,灿烂炽烈的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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