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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居德国札记

2006-08-11 12:30

  初夏,灿烂的下午,阳光奢侈得不像是落在人间。

  一个人在国外的日子,我已经适应,并且很惬意地享受。今夜,又会有星光为我升起,失语的歌声仍然响遏行云。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起一个温暖的名字,在一个孤独而温暖的下午开始培植回忆,我如是想。

  闲居生活的影像,如从天空中缓缓跌落,纷至沓来。

  一 我的小小幽居

  我的小小幽居充满了女性的柔和,远不是陋室,我甜蜜地想。

  我的小小幽居是粉红色的,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仙客来,粉红色的桌布,粉红色的小睡衣,还有我那泛着梦幻暖色的床单和被罩。

  我的小小幽居贴满了中国的剪纸,也贴满了异国的明信片。

  我的小小幽居散发着淡淡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冲散了秋天里略带腐朽气息的凉意,雅诗兰黛的香气也是淡淡的,那悠闲的轻柔,不似人间。

  我的地毯是墨绿与橘红相间的颜色,仿佛潮湿的山间林地开满了俏皮的小花。

  我的后院有一颗孤独的苹果树,找不到同类,可是那秋日成熟的苹果依然如火如荼的如花般怒放,深沉的红色在绿色的园林中格外耀眼,时常跑到后院捡拾几个尝尝秋天的味道,原来,那温润的甜味中,也浸着些许酸涩。

  我的小小幽居有两盆花 ,一盆是粉红色的仙客来,一盆是金黄色的秋海棠。前者用以笑迎八方来客,且看堂上的我,几度从容,几度寻常饮水;后者用以清宁自己的心灵,也是从容,也是寻常饮水,只不过,固守的是远离尘嚣的清洁与寂寞。

  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小幽居中,有一个不可名状的我,飞扬跋扈,又宁静如水的行走着每日的生活。

  我的心浩淼如秋日的平湖,万事似不与我相关,我只坐拥自己的风流,笑看他人的苦乐悲喜,风云起落。我的青春却绽放着一脸的灿烂,皮肤好得如春天里花蕾的荣华,通身散发的气息如天地间无止无休的顽童。

  我丝毫不顾及室内的温馨和柔和,时常话语的机锋杀伐出来,铿锵落地 ,一针见血,欲与千夫万夫拼杀,国内那个烽火硝烟的女剑客依然不改,我戏谑自己。

  醉中听雨,任苹果酒的清香在体内氤氲蔓延,在这异国的角落里,竟也能找到凄清却又温暖的古典的乡愁。说不定哪天我也学李白水中捞月,然后潇洒的在大西洋中水遁。

  油画般的生活情境中,我却时常如邻家女子从隔壁的木屋里萧然走过,带着风花雪月的惆怅,把诗经里的忧伤散落一地 ,然后悠悠的唱李白的“床前明月光”。

  星夜,总有月色温柔。把心神放飞到浩瀚的星河中去,以一窗一室的有限接通了宇宙今古,万物在我的鼻息之间,于是,每一丝毛孔都安宁,每一片梦境都酣然,每一祯想象都奇幻。

  日日是好日。水穷云起的地方,有我飞翔的歌声。

  二 邻家女子

  当我第一眼看到我隔壁的中国女孩时,我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样几点:第一,她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女子,更具体些应该是江浙一带的,柔柔软软的那一种,和我绝不会是同类;第二,追求生活幸福的小女人,也许会是一个很称职的贤妻良母;第三,我们的共同语言不会太多,但是相处不会太难。

  一个月的邻里生活使我发觉我的第一印象完全正确,我看人的本事基本可以和算卦先生媲美了。我们在一起也有很多话题,譬如说起“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就好像说起“太阳是发光的”、“地球是自转的”一样自然而然;譬如说起“德国其实也没什么比中国好的,不过人口素质高一些、人文环境好一些、国家福利健全一些罢了”之后很共鸣的哈哈大笑;譬如说起我们班的西班牙帅哥之后一同发亮的眼神……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讨论过更深的话题,所有的主题都在现实生活的层面中戛然而止。我明白她的所思所想,明白她此刻很想要一个家的心理状态,可是我知道她完全不懂我,就像白天读不懂黑夜。

  对于另一个邻家女孩,一个高大魁梧的法国女孩,我是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她在十几天艰苦的摘葡萄生涯之后,领着一大堆男男女女,疯狂的冲进房门,发出各种野兽般的叫喊,直到把楼上楼下的邻居喊出来阻止他们。而后,开着一台法国雪铁龙,呼啸着离去。

  法国女孩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之所以说是“固定”,是因为我虽然没怎么注意过这个男子,但是每天早晨我上学离去的时候总能看到她房间的门口放着一双从来没有改变过的鞋子。法国女孩的性态度还是相对严肃的,我想,只是她的年龄还是小了点,才十九岁啊,虽然那姿态那样貌怎么看都比我成熟。

  法国女孩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只有三个月大。每天在法国女孩归来的时候都能听到她抱起小猫狂吻的声音,隔壁的小猫是喜欢让人家抱和亲吻的,因为当它被锁在房门里时会没完没了地叫,它很害怕孤独,我忽然想起我在国内学习法国文化课时老师让大家谈对法国的初步印象,一个女孩哈哈笑着说:“beaucoup de bises ”,全班哗然的景象,是啊,这么多的吻,对亲吻的喜爱,除了对法国的人,对法国的动物,竟也行之有效。

  三 我的家庭妇女生活

  说说两个人对我最近生活状态的评论,不知道国内熟悉我的朋友们看见了会不会喷鼻血。一个和我同来的湖北女孩,那天到我家做客,看我洗菜烧饭眉宇间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忽然说:“其实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贤妻良母。”我当时笑得差点把手中的菜刀摔到地上。还有一次,我在家独享了两顿自己为自己准备的盛宴,以至于隔壁的杭州女孩看着我笑:“你现在要是不上课,那就是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妈妈的,谁想到当年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潇洒,变成了而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而且,无夫无儿的我,自己做起了自己的贤妻良母?

  国外生活与国内最大的不同,是所有琐碎至极的事情都要自己操心。譬如买菜。我居住的这个城市,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找到超市,而且像沃尔玛这种大超市都在城市的郊区。德国人家家有车,自然不在乎,苦的是我们这些没车又没钱打出租的留学生。为了节省每次相当于人民币九块钱的交通费,我每周去一次,把一星期的食粮买回来。每次背着一个与自己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大旅行背包往回返的时候,都有人纷纷侧目,在国内的回头率就没这么高过。

  幸运的是,我在饮食结构上并没有大的变动。米饭是主食,菜蔬以炒和炖的方式为主。我现在有几个比较拿手的菜,白菜炒肉、鸡腿儿炖蘑菇、牛肉炖番茄土豆和西葫芦炒蛋。再没有了妈妈做的好菜热气蒸腾的等着我回家,每天都要先面对空空荡荡的厨房,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

  我爱上了德国人常吃的一种菜:苦苣。并且在烹饪苦苣的过程中悟出了生活哲学。的确,苦苣是苦的,但是品得久了,就会发现那淡淡的苦味中回荡着一股清甜,深入到肺腑之中去。为了淡化苦味,可以在炒的时候加入一点醋,既软化了血管,又享受到了无上美味。在给鸡腿上色的时候,要注意掌握糖和油发生作用的火候,如果过了火,那么糖就会变得苦涩无比,难以下咽。我从此亲身体验了物极必反的原理,发觉凡事都要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和我同来的一个福建女孩子,是此中高手。一次她邀请大家吃饭,做菜的时候我们谈笑风生,也没觉得什么,可是当我把第一口素豆芽放进嘴里的时候,就忍不住赞叹道:“如果全世界的女人做饭都像你这么好吃,那我这辈子就不用想着能嫁出去了。见了鬼了,为什么同样的调料,做出来的菜差距就这么大呢?”言谈之中,才知道他们家是中医世家,对养生之道,从小就潜移默化的培养,难怪做出的菜连餐馆的二级厨师都没法比,看来到这里的人几乎人人都有一技之长,小觑不得。

  每个星期三、五和日的不同地点都可以找到早市。我喜欢到早市去购物,早市充满了农庄的新鲜和热闹,大爷和大妈吆喝的热情总让人不忍拒绝。很多大胡子的男人笑着和我用汉语说“你好”,那场景和我反过来和他们说“Morgen”一样滑稽。浑圆娇小、清香适口的葡萄对我是一种致命的诱惑,每次逛市场,都要提一袋回去,在灯下伴着一种温馨的情调慢慢享用,那幸福简直神仙都不换。

  餐馆是去不起的,稍微像点样子的西餐,都要二十欧左右,这么多钱够我吃一个星期了。但是苹果馅饼和小甜点质量上乘,一星期吃上一回,也还承受得起。很多葡萄酒和苹果酒甚至比饮料还便宜,当然,质量极佳的例外。等我喝出了门道,再向大家细细道来。

  餐餐要自己动手的日子当然是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苦,但是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一种习惯。做午餐的时候想着晚餐吃什么,就像今天睡觉时想着明天穿什么衣服一样自然。没有一种方式能比这样的生活更能体会老子“非常道”的境界,平常心的悠然与恬然,就在一茶一饭中间。

  四 幽居之外

  这里的天气,就像恋爱女人心,如同一幅酱紫色的浓烈油画,所有的色彩都艳烈,所有的鲜花都从画中呼之欲出。

  雨天的时候则变成了散淡的水墨山水,阴郁清冷,一种莫可名状的与世无争的淡远味道充斥人的肺腑之间。卡昂的房屋几乎没有超过四层的,多数在两三层之间徘徊,房屋的风格也因主人的喜好而异。但几乎每一家的阳台都花意迎人,每一家的窗帘都素洁淡雅。没有什么遮住天空和云朵,世界是无边无际的宽阔,就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呼吸到雨水的芬芳和草叶的湿气。

  狗屎和大多数城市一样,遍及每一个角落。那程度比猫粮狗粮在超市铺张的程度还要令人惊奇。德国人是很爱护小动物的,我个人认为一个国家国民对动物福利的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国家的人口素质。看到很多德国人对狗的好就像对儿子一样,我总是忍俊不禁。

  我向这个极度自恋的民族学到的最好的东西,是如何把生活当作一种灵魂的享受,在一种闲适优雅的写意情怀中,在一种酱紫色的美好生活安详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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