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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随想 二

2006-08-12 09:57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第一次游览,和专门陪着第一次来游览的朋友,我们自己每一次散步,几乎都只走桥的一半,然后找个地方,斜依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厚厚的石头桥栏上,感受缕缕清风。看桥下伏尔塔瓦河上的浅水坝,使宽广的河面形成了一道永远波动的浪纹;看桥附近加固水坝的木栏,黢黑的颜色好像和大桥浑然一体,而每只木头上,都停着一只小憩的水鸟,仿佛着意地一字排开,颇有趣味;看河面上婀娜多姿的天鹅,时而翘首,时而俯盼,时而展翅飞翔······然后,望一望远处的桥头堡,便折回来路。也许是桥太长了?易或是当我们有了时间,不再有旅游心情的时候,那份悠闲,使得我们少了探索的激情,却更可以品位桥上的风景了。

  这样的时候,查理桥之于我们,就不再是确切的“桥”,或者说不仅仅是“桥”了。

  年轮

  查理桥一端连接旧城广场,另一端就通往著名的布拉格城堡。

  第一次登上城堡,我们只知道大概的方向,于是和同事打定主意,哪里人多就走哪条路。谁知道走着走着便歪到一条崎岖的小路上。好在,大方向没有偏离,虽然茫然疑惑过,曲折之后还是到达了。至今我还记得曾经被我认为,向前看向后看都风致无限的一段路,以后陪客人又经过很多次,也只有在我恰好回忆起第一次感受时,才再一次专门向前向后望望。

  第一次上城堡很幸运,我们在不知状态中,有幸撞上了中午十二点钟的换岗仪式。于是,兴奋地挤在人群里“啪!啪!啪!”连过了半卷胶卷。那两个喜怒不可形于色,有如雕像一般的门前卫兵,在游客眼里竟像景致一样,被我们每个人作为拍照的道具,后来这些年,再看那两个年轻人,已经感觉出几分自家小兄弟的亲切了。

  我最喜欢夜晚在河边遥望城堡。从被昏黄的灯光照耀的河面望过去,一片黑黢黢的山脉中间,宛如悬落在半空中的城堡散发着神秘的光辉。那光并没有五彩,也不明亮,只是那么淡淡地把城堡烘托出来,便营造出神秘的氛围而令人向往。

  但神秘的城堡,其实是最不神秘的。它目前作为捷克总统府,除正在使用的办公区,其他部分都免费开放,即便是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区,也并没有单独区划而封闭起来,总统从办公室的窗户随时可以俯瞰参观的人流;总统是否在国内,人们从府邸是否升旗也可以一目了然。

  整个城堡到今天的样子,修建了大约十个世纪,从九世纪晚期最初兴建城堡,925年修建圣·威图斯教堂,以后经历了几次被毁坏重修,和几次整修、扩建,并在不同年代,按照不同君王的想法,增减设施。于是,仅从布拉格城堡区,我们就可以看到丰富多彩的建筑形态。

  整个布拉格更是这样,有西方建筑博物馆之称。除了它的建筑历史、设计风格等本身价值,特别的,它几次幸免于战火洗理,从而完好地保存了从古罗马、哥特式、巴洛克式、罗可可式,和新文艺复兴式等等,不同时期、不同流派、不同风格的,单独的、重叠的、组合的建筑形态。而这些完好保存的建筑于这个城市,正如岁月印记之于人一样,带来厚重、深沉和丰富,使之透发出成熟的魅力和独特的价值,使它成为带着年轮和皱纹的城市。我不愿看到大规模推倒重建的城市,正如我不愿看到用脂粉抹平皱纹的脸。但我却毫不反感中年人带一点亮丽、时髦而俏皮的装束,就如同布拉格近年获得世界建筑大奖的“舞裙”,那金属和水泥勾勒出的飘逸线条,在周围历史感的颜色搭配中,丝毫不显造作,使城市显露出勃勃生机。

  角色

  布拉格是我亲手触摸的第一个城市,当时曾经以为对它的欣赏几乎成为此生唯一,没想到后来命运安排,使我成为这里的住客,从浅表的、兴奋的、贪婪的观光,到波澜不惊心静如水的细细品味,甚至是熟视无睹视而不见,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角色转变。

  每次散步到市中心,我总有种愿望,到游客云集的露天咖啡座小坐一会儿,可是,每一次我都理智地告诉自己,这里的饮料太贵,不值,在哪些地方可以喝到更好的。于是,望着那些兴奋的大笔花着“冤枉”钱的游客,我一直羡慕着!布拉格对于他们,没有生计的压力,没有琐事的困扰,只有新鲜的陈旧,劳顿的轻松,在他们眼中,布拉格是诗意的,迷人的,有景有色给人梦想的地方。而我脚下,有的只是路,我眼前,有的只是景观。即便我诗性大发,到那里真的“泡”一回,买到的也绝不是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于是,每次有朋友来,我们特别愿意陪同;于是,每次路过瓦茨拉夫大街的时候,我一定前后望一望,然后对自己说一句“我每次过这里,都感到她的美”,为的是令自己尽量保留一点鲜活的感觉。

  巴黎令我陶醉,她的历史厚重感,她的文化味道,和她的前卫,我喜欢历史感,但是没有到专注痴迷的境界,所以,如果历史得只剩了历史,对我的吸引力便削弱了大半;我来自大城市,来自大国家,我喜欢都市、现代和时髦,可是如果一个除了这些,其他全是空白的城市,又太过苍白。于是,巴黎令我情有独钟。但是,当我第二次到巴黎,漫步在她的青砖街道上的时候,漫步在迷人的塞纳河边的时候,看着身旁匆匆而过,一脸漠然神情忙于自己生计而在赶路的人们,我忽然有一种恐惧,虽然踩在一块砖上,作为一个旅人,一个游客,我却能拥有一个美满的梦境。在他(她)的眼里,这卢浮宫、这圣母院、这凯旋门又是什么呢?我害怕会出现当我漫步于瓦茨拉夫大街和老城广场时的那种熟视无睹,那种不能超脱不能忘我,并不沉重,却毫不轻松的感觉。于是,我想我不要做巴黎人。我要保留一个地方,当我累了,倦了,又找不到一个心甘情愿想去放松的地方时,我还能拥有一种愿望,一种选择,去巴黎走走。哪怕事实上永远没有机会再去,但她给予我一个永远能有的愿望,到巴黎走走。

  北京令我亲切,她像母亲,无所谓她的文化、她的历史、她的地位、她的发展,什么都无所谓。因我想起北京的时候,从来不会是故宫、北海、颐和园,也不会是前门的大碗茶。而是我儿时住过的四合院,在她被推平之后,我还曾经去瞻仰过的四合院,在那棵现在已经成为二级文物曾经就在我家屋前的老大槐树底下,我曾经有一口气吃下半个西瓜的壮举。还有至今飘在耳边的母亲的话,“天再热,以后也不要穿着大花裤衩出院子往街上跑,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或者想起过去的学校,过去工作过的地方,或者是燕莎、长安商场、三友商场,那些踏遍我青春贪婪足迹的地方。离开过几年的人都说北京变化太快了,变得认不出来了,我虽然有一次在东四路口走过了,另一次到西单没反应,但是,我还是执意觉得自己太能认出北京来了,稍微变幻的姿色,对于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也就是一时的迷惑,北京永远还是北京。虽然她的历史比我年长几代,但是于我来说,她就是和我与生俱来的,她给予我一个永远有的承诺,随时可以回来。

  而今天,布拉格与我,实在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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