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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语境中虚构“真实”

2006-08-26 17:09加拿大文学

  ——论鲁迪·威伯的长篇小说《大熊的诱惑》

  在加拿大现代小说的几对矛盾语境中(加拿大小说是在三对矛盾的语境中发展起来的:“差异性”与“普遍性”,“边缘性”与“中心性”,“虚构性”与“历史性”。“差异性”是相对于作为主流文化的欧美人文主义的“普遍性”而存在的。“边缘性”包括地域的边缘概念和种族的边缘概念。这两个概念以及它们与地域和种族“中心性”的冲突给加拿大小说打下了鲜明的烙印。“虚构性”与“历史性”的矛盾是本文讨论的话题),文本的“历史性”与“虚构性”是最显著的一对。许多以史料为创作素材的作家在“系统地废除用于构建历史的完整概念和追溯历史连续发展的传统手段”[i]之后,在历史“真实”没有真正排除历史可能性的地方,采取小说的叙述技法,挥洒自如地从事文学话语的虚构,在重组史料的实践中进行文学的创作,试图通过营造某种“真实”、可信的文学语境,去再创某段真实的历史,并邀约读者与其一道驰骋于历史与文学的边界之间,在文学的语境中重新审视业已确立的历史的解释,进而瓦解以强势权力话语为特征的传统历史武断的一统性。作家鲁迪·威伯(Rudy Wiebe,1943–)于1973年荣获加拿大总督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大熊的诱惑》(1973)正是这类以史为的、以期颠覆早已被公认为史实的“编史小说”之一(类似的作品包括:鲁迪·威伯的另外两部小说《发现陌生人》和《焦林中的人们》,克里斯·斯各特的小说《对跖人》,约瑟夫·斯科弗勒基的《恋爱中的德瓦夏克》,蒂莫西·芬德利的《著名的遗言》和《战争》)。

  小说以发生在19 世纪70-80年代加拿大西北地区一系列真实历史事件为题材,描写历史人物、印第安克里族酋长大熊(原名米斯塔黑玛斯夸,1825-1888)带领族人反抗白人殖民者的悲壮斗争。克里族人世代靠猎杀野牛为生,与土地生死相依。可是,白人殖民者把贪婪的魔爪伸向了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息的土地。与美国的殖民者不同,当时的加拿大自治领政府没有靠血与火去进行残酷的掠夺,扩张其疆土,而是通过小恩小惠拉拢诱惑,用饥谨和贫困迫使土著人放弃对土地的要求。面对殖民者的威逼利诱,大熊忍受饥饿,威武不屈,拒签出让土地的《6号条约》,宁死不接受政府划给他部落的保留地,矢志不移地坚守祖辈以狩猎谋生的生活方式。他说服各部落酋长,企图通过和平方式向政府请愿,为土著人争取生存空间。后来,由于他的部下莽撞行事,发起暴动,殖民统治者借机以“叛国罪”将他投进监狱,处以三年监禁,服刑两年后因病获释,翌年去世。

  与威伯的另一部总督文学奖获奖作品《发现陌生人》(1994)一样,《大熊的诱惑》同样从历史视角着眼,在营造历史语境的同时不断地进行着文学的虚构和历史人物的重塑,在历史语境和文学语境整合的“力场”里再造人性之精妙,人格之伟大,揭露历史在殖民主义权力话语扭曲下的虚妄。据作家自称,他用了四年多的时间翻阅了成堆的历史文献,然后把那些史实讲成了故事。当出版商拿着手稿好奇地问这书究竟是历史还是小说时,鲁迪意味深长地回答:“100%的历史,100%的故事。”

  小说一开始,威伯便置读者于加拿大19 世纪70年代以11个“代号条约”而著称的那段历史当中,按照事件发展的因果序列,记述了围绕“代号条约”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直至土著人的暴乱以及后来的法庭辩论和判决。小说以文本互文的形式,“抄袭”了多种历史文献,包括当时各地的报纸、法庭审判记录、军官士兵的日记和口述记录、政府部门签发的文件、政府官员的书信等,穿插于作品的章节、段落之间,与小说的情节交织在一起,试图以此为小说营建起一种貌似真实的历史语境,增强文学语境的史实性。

  然而,威伯的作品并非是一般意义上再现史实的历史小说,虽然取材于历史,并有诸多史料作为依照,但在情节的安排和叙述视角的选择上,在对史料的处理上,作家却用心于繁复的“编”而非单纯的“话”。比如,从小说的叙述结构看,尽管作者依然按照历史文本惯常的写作手法,用历时的、符合逻辑和因果的序次进行事件的安排,依次叙述了大熊拒绝在让出土地的条约书上签字,坚守土著人的宗教仪式和生活方式,无视政府官员的反对跳起传统的“望日舞”,游说各部落酋长与殖民统治者周旋,不顾本族年轻人的愤恨和唾弃,劝阻他们不要莽撞行事,以及后来发生的部落暴乱、法庭审判等一系列真实事件,但在这些情节之间,在这一历时的、具有明确前因后果关联的叙述结构当中,作者却“编”进了许多当时的原始文件、个人信函、官方公文、私人日记等“史料”,屡屡用形式上杂然纷呈、缺乏逻辑的所谓“业已构建好了的真实的混乱事件”[ii](即历史)扰乱小说用于追述事件真实因果序次的叙述程式,用凌乱的历史文本去武断地中断、破坏小说的叙述逻辑,试图以此来实现小说文本的文学性(悬念、回闪、前闪、叙述节奏变化等),同时瓦解作为“史料”的历史文献的逻辑性和历史解释的可信性,进而否认历史所谓的“真实”,否认人们早已普遍接受了的“史实”和 “证据”。从叙述方式看,威伯采用了游移的多视角手法,从作者本人对于大熊及其族人的观察、体感和心领神会中散发开去,转为其他众多的角度,包括殖民者、白人传教士、加拿大军队官兵、白人拓荒者及其家属等不同人物的叙述视角。作者把他们对于同一事物相互矛盾的观点、行为、话语和情感和盘托出,使其与印第安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发生抵牾,相互对垒,用小说营造的真实语境与历史文本的凌乱记载之间的矛盾来揭示白人殖民者的夸张、虚妄和臆想,暴露业已确立的所谓 “史实”在殖民者权力话语作用下的不真实性和不公正性,召唤读者把小说提供的各式各样支离破碎的叙述观点和话语片段拼凑起来,然后像小说末尾章节中的陪审团那样,自己在历史和文学的交汇地去寻求证据和解释,去关注印第安民族这个不幸的弱势群体在反抗殖民过程中无法写进正史的所谓“偏史”(值得注意的是,书写这一“偏史”的不是印第安人自己,而是殖民进程在加拿大终结之后对这一进程的合理性和道德性进行反思的殖民者后裔。)

  在历史的语境中“肆无忌惮”地拓展文学的疆界,依靠两种文本矛盾的话语来表达作者厚此薄彼的创作意图和爱憎取向,这是鲁迪·威伯的匠心独到之处,也是加拿大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特征之一。在借用历史文本以求通过其与小说文本的冲突来解构殖民历史的“真实性”的同时,威伯又通过虚构和想象,以挥洒自如的笔触,描写了大熊和他身边的印第安人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以及他们面对自然的更替、殖民的压力和生活方式的改变所经历的坎坷的心路历程和复杂的情感体验。相对于呆板枯燥、互相抵触的所谓“历史文本”,后一类话语鲜活、生动,表达了土著人的爽直、真诚和顽强生命力。这里,所谓“真实的”史料反映的是一段苍白、虚妄的历史,而虚构的小说表现的却是实实在在、色彩斑斓的文学语境,真实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在这里,虚构和史实在交汇中正好相互调换了位置,小说话语的“真实” 取代了历史话语的“虚假”。

  就史而言,不可能有一部真正如实记述过去的历史,只能有各种历史的解释。因此,在这种解释中,历史大多成了权力作用于话语的产物,历史文本自然也就成为被权力筛选后的“编史”文本。要透视历史,前提应是透视(历史的或编史的)“文本中意识形态话语矛盾的交织之处,用灵活多变的解读挖掘出正史掩盖下的……(殖民主义)语言暴政和意识形态压抑”[iii](197)。假如把《大熊的诱惑》作为编史文本进行解读,读者不难发现,在这个史实与虚构相互交错的叙述结构中,还交织着难解难分的矛盾话语。比如,威伯在小说中使用了两种迥异的特征话语:刻板、规范的书面语和随意、狂放、充满比喻的口头语。前者用来从白人殖民者的叙述角度记叙历史事件,包括书面的条约、报刊、《圣经》片段所代表的一成不变、枯燥无味的事实;后者出现在描绘印第安酋长大熊那娓娓动听但却没有记录、因此无法保存的声音以及其他印第安人表达心理活动和情感世界的口头话语之中。在殖民主义权力话语的淫威下,这种口语形式何以能登“历史”的殿堂?于是,异己的声音被压抑了,剩下的惟有殖民者用自己的语言书就的(与土著口语相对立的)历史文本。威伯赋予自己的使命便是为土著人被压抑的声音创造出一个重新表达的真实语境,用他们转瞬即逝的口头话语对抗殖民者恒久不变的书面话语,还原那段在殖民者权力话语压制下被人忽略了的历史。

  无论是历史的还是编史的文本,要重构史实的本来面目,选择合适的所指至关重要。在涉及属于殖民者的历史时,作者忠实地照抄了许多原始史料,在设计最后一章法庭审判的场景时,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提供了证人、证词、证据,以及法庭的整套繁章缛节。与之对照,在重构土著人的历史时,威伯选择的却是在历史的记忆里无影无踪、在历史的文本中无从记载的土著人的声音。如何用书面形式再现历史人物大熊那惊世骇俗的声音?如何用(在大熊看来)“苍白无力的”英语传达出克里族语那种典礼式的雄辩的表现力?如何在没有谈话记录,更不用说录音记录的情况下再现大熊那一段段回肠荡气、令人信服的口头谈话,并以此来激活想象,从而揭示那曾遭压抑、被人遗忘、属于土著印第安人自己的真实历史?面对这似乎无法逾越的障碍,威伯选择了两个角度。

  首先是大熊自己的长篇大论,几乎每一段都是豪情激荡、充满比喻的形象话语。威伯运用纪实而非描述的手法,成段成章如实记录下大熊的说理,记录下他无懈可击的辩论中栩栩欲活的形象比喻,比如在谈到西方传教士为土著人行洗礼时,他说:“我并不拒绝任何人的手,可我要说,养育我的是大地母亲。溅在我头上的水只有从天而降,是独一无二的神灵赐予的雨水,是她让青草生长,让河水流淌,让野牛在那儿吃草、饮水,这样,我和我的孩子才得以生存,才有了生命!”[iv] (16)大熊坚守着印第安民族对自然的崇拜,靠原始的信仰抵御着殖民者战无不胜的上帝和无孔不入的宗教,作者通过忠实再现他那洪钟般的声音,把历史档案无法书就的真实话语和鲜活形象永远地记录在小说文学的语境中。

  然而,最能表现大熊声音的真切和威力的还不啻是他自己的言谈。在描写大熊振聋发聩的声音时,在展示人们各种不同的反应时,威伯不惜笔墨、尽情渲染:“大熊的话成了激荡在山谷里的响亮的回音,翻译的时候那声音依然震响,仿佛那话自身在用各种语言一遍接一遍地重复着,拒绝消逝,”[4] (16)连他的对手、负责印第安事务的专员麦克凯也对那声音充满敬畏,他对代理省督莫里斯说:“他(大熊)不像甜草那样婆婆妈妈的,……。等会儿你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了。”[4](8)在描写白人姑娘基蒂听到大熊音乐般声音的反应时,作家这样写道:“他的吟唱撇去了她空洞的思想,唤起了她躺在沙地上的身体,渐渐地将她拱起,使她膨胀,变得博大,仿佛她被轻轻摇晃的行星擎着,唱着她悠长的歌,太阳淹没了她,使她越来越暖,直到内心充盈。她自己完全地敞开了,光彩四溢。在他的吟唱中,在他的光彩的摇曳下。”[4](301)在小说中,大熊的声音被赋予了一种力量,一种超越理性、富于感染的神力。然而这真实的声音,连同印第安民族的声息,却被排斥在历史的记载之外,在殖民者书就的所谓的“历史文本”中成了毋须关注的虚无。

  作家萨尔曼·拉什迪曾写过这样一段话:“历史即自然取舍。……惟有强者改写的保留了下来。软弱的、无名的败者几乎没留下痕迹。……历史只喜欢那些支配它的人;两者之间存在的是相互奴役的关系。”[v]殖民者对历史的奴役是通过权力话语得以体现的,因为历史用语言记载,而语言本身却是一个谋局,它不仅谋划了自身的言语系统,还谋划了历史、文化和社会。既然语言具有这样的功能,既然殖民者曾经利用这一功能改写过历史,那么,在西方学者反思殖民进程合理性的当今,作为小说家的威伯更可以当仁不让地利用语言的这个功能来重新谋划历史,只不过他所采取的是一种在历史语境中的虚构。通过这一虚构,他揭示了权力话语对历史的奴役,与此同时,在营造(或揭示)小说文本的历史性和虚构性的努力中,他还挣脱了历史对于他的奴役。

  按照新历史主义者的观点,“历史事实不是‘真实’,事实漂流在历史中并可以与任何观念结合,而历史‘真实’只能出现在追求真实的话语阐释和观念构造之中。”[3](409)用这个角度去解读《大熊的诱惑》,读者或许可以把威伯的创作实践理解成是在用一种独特的话语结构去阐释、追求历史的真实,构造重新审视印第安民族命运的全新的历史观念。因此,历史视角下的文学虚构实质上是一种叙述话语的构建,作者通过这一构建,把历史这堆“素材”以及对它们的理解连缀起来,加以编撰,从中进行“真实的”的话语阐释,构造“真实的”历史观念,并将这些观念同散乱的史料重新结合,让读者自己在一种不受权力话语影响的超然的文学语境中去辨别真伪,去挑战、对抗、破坏、瓦解甚至纠正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受强势权力话语的作用而形成的居支配地位的文化阐释定势和历史视角,进而怀疑并推翻殖民主义文化的价值。鲁迪· 威伯“编史”的目的和意义也许就在于此。

  参考文献

  [i] Michel Foucault.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A]. Language, Counter-Memory, Practice: Selected Essays and Interviews[C]. tr. Donald F. Bouchard and Sherry Simon,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7. 153.

  [ii] Hayden White. Metahistory: The Historical Imag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Europe[C].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3. 6n.

  [iii] 朱立元. 当代西方文艺理论[M].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iv] 鲁迪·威伯. 大熊的诱惑[M]. 赵伐译. 重庆出版社,2001.

  [v] Salman Rushdie. Shame[M]. London: Picador, 1983.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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